教鲜活的语文

文 / 杨九俊 责编 / 未知 2018-01-08 点击 2160

教鲜活的语文

 编者按  本文是2015年11月1日江苏省教育学会会长杨九俊先生在“曹勇军语文教育思想研讨会”上的主题演讲。演讲中,杨先生以“教鲜活的语文”高度评价曹勇军老师的语文教学探索,细致深入地考察了这种品质源于生活、审美和哲思的具体成因,赞赏这种用故事构建专业生活的追求,认为曹老师的经典阅读、日常教学和语文基地“都是指向学生人格的形塑”,“是在创造新人”,因为在故事中“相遇”,师生彼此映衬,最终抵达“所有的参与者都在创造和分享”的美妙境界。演讲气魄宏大,视野开阔,知性与感性融通,读后让人深受感染和启迪。


  这几天我认真地读了勇军老师的一些文章,读了一些教学的案例,我认为这都是他语文人生的代表作。在这些代表作当中我读来读去,读出了两个字——“鲜活”。这与我最近思考的问题是相关的。我最近经常思考怎样培养学生的语文兴趣、语文感情,从而使他们将来能建构一种高品质的语文生活。我想这是语文教师的使命,也是语文课程的一个根本目标。这就需要语文教学是温暖的而不是冰冷的,是丰厚的而不是单调的,是生动的而不是枯燥的,是基于并回归整体的而不是琐碎的。这就需要把语文教得非常“鲜活”。勇军说他要教美丽的语文,我想他所讲的“美丽”最重要的特征就是“鲜活”。在我看来,勇军把语文教得“鲜活”主要体现在以下三个方面:
    一体现在还原语文到生活的大地上

第一是回归生活。

借助现象学的一句口号,那就是“回到事物本身”。语文是从生活当中生长出来的,语文是跟生活血肉相连的,“回到事物本身”在勇军这里逐渐孕育出语文教学的主张——生活化语文。他的回归生活当是语文教学的坦途正道。生活化的语文,是读写的生活化,生活的读写化。例如从写作来说,涉及生活的写作,有特定的教学目的,有特定的教学对象,有特定的教学环境,于是他在作文教学时,就把这“三有”落实了,把课堂这样一个情境变成生活本身的有机组成部分,使语文的应用与语文的学习有机地结合在一起。当然,他的教学很注意将教学情境回归生活,回归到一些生活的场景,洋溢着一种生活的气息,所谓“睡魔正与诗魔战,窗外一声婆饼焦”。上课这种“婆饼焦”的烟火气是很感人的。教学《高祖本纪》,他自己也很满意在课堂上讲出了刘邦的痞气和大度。他用了两个“他娘的”。我刚开始扫一眼文稿的时候,有点惊讶,因为在我的印象当中,勇军对于“骂娘”这类话语经常是皱眉头的,怎么上课也用“他娘的”。我再细细一看,会心一笑,想到了鲁迅的《论“他妈的!”》。因为在那篇文章中,鲁迅先生也说到,农人父子对话中,“他妈的”表现出他们的亲昵和淳朴。勇军老师是在和学生讨论“狎侮”的意思时,用了“他娘的”这种原生态的语言,引导学生读出藏在文中的人物的神态、心灵和气质。评课时同行都说到“他娘的”用词很有味道,这个“味道”应当就是日常生活的“婆饼焦”。

第二是参与生活。

他引导学生欣赏楹联,研究南京名胜的对联,欣赏足下的野草野花之美,特别是他的时事演讲。学生升到高三,他仍然坚持“课中套课”,课前安排学生进行演讲,重点内容是对热点时事的分析和评论,学生的演讲稿后来以《高三(10)班在六楼》为书名正式出版。他的时事演讲课直接引导学生参与到当下的生活中。  

第三是创造生活。

在现象学的鼻祖胡塞尔那里,生活世界并不反对科学世界。他认为这个生活世界是有理想色彩的,是更高的理性诞生的摇篮。因此,所谓的回归生活,是向一个更高的理想、高品质的语文生活迈进。勇军在这方面做了很多工作,比如说他对美丽语文的寻找,他的经典阅读,他的语文基地。最主要的,是在日常语文教学中带领学生不断行走的情感之旅,特别是在教学高潮中与学生共同享受的审美体验。所以我认为他的创造生活最内核的是重视学生在语文学习活动当中主体性、主体品格的塑造。五四时期哲学家张东荪先生认为:“中国言语的构造上主语(subject)与谓语(predicate)的分别极不分明……这是中国言语构造上的最特别处,而其影响甚大。”其影响列为第一是“因为主语不分明,遂使中国人没有‘主体’(subject)的观念”。《论语》里面的一些话你可以认为是孔子说的,也可以认为是孔子的学生说的。谁说的都无所谓,因为都不会改变这个内容。“道”是统一的,是适用于一切人的,圣人宣“道”,说的是具有永恒价值、适用于所有人的话语,不需要在其中读出一个活生生的人。王富仁先生在引用这个观点评论鲁迅的时候,他说也有例外。他认为:“中国知识分子的主体意识在中国语言本身的特征中无法产生,但在某种情感体验的高峰状态则能够存在。”王富仁先生列举到,像屈原,像司马迁,像李白,像曹雪芹,像鲁迅,在他们的情感体验达到“忘乎所以”的状态时,其话语就有了强烈的主体性。我认为我们日常生活中的人也应该有忘乎所以的时候,有了忘乎所以的时候,主体性就出来了。比如说狂欢,比如在日常生活中酒喝高了,我们会谁也不在乎,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这时主体性就出来了。在我看来,勇军的语文教学,勇军教学中不断引导学生经历的高峰体验,至少给我们这些孩子,给我们这些应试教育下承受很大心理压力的孩子有“喝高的时候”,有“狂欢的时候”。这个就是在培养学生的主体性。因此,我认为,这种创造生活实则是在创造新的人。

他的经典阅读,他日常的教学,他的语文基地,其实都是指向学生人格的形塑,指向他们以后能过高品质的语文生活。勇军让语文回归生活大地,这样的语文是带有理想色彩的,含蕴着对语文生活的创造。

二体现在对语文教学的审美创造上

第一是初识的敏感。

即对语文文本的每一次阅读、每一次教学、每一次带学生行走,总是会一见钟情,总是会有新的感觉。我讲这个话是有特殊情境的。大概是20天之前,我和著名作家毕飞宇,就在十三中旁边的唐会聊天,毕飞宇讲到他的父亲,讲到他的父亲是一位语文老师。他说他父亲那一代人完成了两个任务,一个是语文知识教学,还有是对文本的逻辑结构分析。但是有一个任务没有完成,那就是对语文审美的敏感。毕飞宇说到他在南京大学给学生讲课,就比较注意这一点。问学生 “黄河之水从哪里来”,学生的回答五花八门。毕飞宇引导学生回到源头,让学生体悟——李白笔下的黄河只能从盛唐来,正是盛唐大国鼎盛的万千气象使李白一下笔就是“黄河之水天上来”,使“黄河之水天上来”从“不可能”变成“可能”,变成“只能”。他在南大课堂“盛唐啊”“盛唐啊”的呼唤感慨,是叩响南大学生心弦的。在勇军的语文教学当中,我们也时常会有这类令人欣喜的发现。比如说教《春江花月夜》,他的朗读,他的“春/江/花/月/夜”五幅图景的渐次展开;比如说《最后的常春藤叶》,比如说《寒风吹彻》,比如说《葡萄月令》,在他语文课堂教学的代表作中,我们经常看到他和他的学生的审美敏感。作为一位语文老师,每一次带领学生在语文中行走,都会有初始的美感,这样的语文人生一定会是很美好的,这也一定会为学生的语文人生创造出更多美好的可能性。

第二是教学的立体感。

勇军常常说读法超越了学法,学法决定了教法。怎么读,在他看来,比怎么教更重要。这其中就渗透了学法的指导。比如说他教《山居秋暝》,引导学生从品味王维诗歌“诗中有画”的风格入手;教《寒风吹彻》,拎出“知作者”“辨题目”“理思路”“解象征”“抓主旨”“赏表达”这六个要领,都体现了对学生学法的指导。在他这里,文本向四面八方打开,从一篇文章跳到一类文章。我们看到这种属于一类文章的单篇教学,在学生是适合“会学”的“学会”,是能带得走的习得。教《〈史记〉选读》,因为所选篇目多为长文,一般要用三四个课时才能完成教学任务,在备课组研讨时,勇军提出:“盖一栋四层楼!”把四节课变成盖一栋四层楼。盖四间平房是很简单的,而盖四层楼不一样,这需要进行整体上的统筹安排,在设计时要着意引导学生拾级而上,教学的立体感可以想见。

三体现在生成我和你的故事中

别人问勇军“语文是什么”,勇军回答 “就是教师与学生的故事”,是“我和你的故事”。

首先,这里强调的是我和你

德国有部哲学名著就叫《我和你》。“我和你”强调的是什么,是“我和他”的关系变成了“我和你”的关系,强调的是“我和你”之间的精神相遇,其间任何阻隔、任何中介都荡然无存。教学中,师生是精神上平等的两个生命主体,只有用灵魂去呼唤灵魂,用身心去创造和分享,才能构成真正的学习共同体。  

其次,这里的故事很有味道。

“我和你”之间的故事,是勇军和学生共同创造的语文生活。请看他享受语文生活的一些文章的题目,比如“戏剧之旅”,比如“中秋明月诗会”,比如“大树下的古风新唱”,比如“我们在大树下读书”……这些都是师生共同创造的美丽的语文世界。勇军还说过,在他的讲义里、心灵里,装着班级每个学生的要求与建议、期待与祝福,这些会帮他生成新的语文故事。在高三的最后两个月,他要教三次作文,他把这三次作文变成送给学生的三个礼物。这都是创造的故事。在故事当中“相遇”,就是人们所说的流淌于对话之中的意义之流,所有的参与者都在创造与分享。

再次,这样一个我和你的故事要达到什么样的境界呢?

我认为应当是相互映照的。我特别喜欢“相互映照”这个词。勇军说他很喜欢读帕尔默《教学勇气》这本书。我和语文界同行相比,读书很少,但碰巧这本书我读过四遍。我记得作者在这本书里引用了另外一位学者的话,描述了作为一个教学的天堂图景,上苍给我们这个职业,那么天堂是个什么样子呢?是“内部的深层愉悦与外部世界的深层渴望相遇交融”。我们在勇军这里看到他自己对学生的深情期待,也看到学生对他的念念不忘,看到离开他的孩子们总是想回到他的课堂,回到他引导的语文学习生活当中来。有一位学生在给勇军老师的信中说:“和您相处的两年来,您的许多细节都深深刻入我的脑海中:您喝茶的样子,抖烟灰的样子,读书的样子……您常给我的感受是我从不曾体会过的。那种莫大的充实感和饱满的状态,简直让我激动得战栗。”这样的师生共同生成的“我和你的故事”,肯定是相互映照的生命状态,完全是生命的共同体。我曾经改用人们用来形容京剧名角的两句诗来描绘如此情境,叫作:“知识不是在书本里,而是在你和我的眼神里。”“我和你的故事”里,愉悦,期待,享受,创造,融于老师和学生的眼神里。

当然,相互映照这不仅在人与人之间,还在勇军让语文回归生活的大地,还在他教学中审美的发现和创造。勇军的语文生活中曾经有这样一幅美好的画卷:在玄武湖畔的月夜,他带领学生吟诵古典诗词。那个时候是怎样的相互映照啊!天上的月与湖中的月,习习凉风与美词佳句,自然与人,朝气蓬勃的孩子们和满腹经纶的古贤雅士,我们语文人本身和心中的信念、情感,等等。我由此想到海德格尔所讲的“天地人神”融为一体。正是在“天地人神”这样的意境中,海德格尔借用了荷尔德林的诗,描述了一个理想境界——“让我们诗意地栖居”。勇军正在创造并实现这样一个美好的境界。用勇军的话来说:“月亮越爬越高,挂在天空 。真好!”我也想对勇军说:“你的语文人生,你的鲜活的语文,真好!”

(作者单位:江苏省教育学会)

(本文来源:《语文教学通讯》A刊2016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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